南京,马鞍山,第一次骑车

2001年,我和我那时的单车,是什么样子,让我觉得太遥远了。一张照片也找不到了。就像来到一间很久未曾拜访的小屋,我从旧主人那里听来多少消息呢?

那年夏天我从浦口的校区搬到市中心,这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居住。宿舍似乎装修过了有很多灰尘,我竟然咳嗽了一个月。

那时候我有了一辆自行车。是白色的,有点浅蓝色的。它还是变速车。变速车!多么奇妙的想法。真的可以就这样骑到山上。很老的TY后拨!不是现在那种塑料的,是铁皮的,亮闪闪像锡箔一样,还有TOURNEY这几个字,是凸出来的。它的确太老了,它总是跳链,到哪个车摊上也打理不好。

有车了么,那就骑到远处去吧。就去马鞍山吧。这个想法再自然不过啊。对,就去马鞍山。马鞍山在哪里?马鞍山在南面。为什么是马鞍山呢?我带了些什么上路呢?全都记不得了。我带了地图吗?我好像还带了一瓶水。还是在车筐里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我穿的哪一件衣服?那个冬天很冷吗?不冷?我真的全都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那时候不怕冷。根本不用戴手套,骑了十几分钟双手就热乎了。我只有想象那时候的我,在前一天约好同学H,然后沿着莫愁路往南,还到路边车摊打了一次气。这是一个淡红色的早上。我们沿着城墙和巨大的八车道马路,他们是这个城市里旧的和新的陌生的常驻者,穿过贫民窟里住着拾垃圾的家庭。最后到了城市的边界。就是江东大道和绕城公路之间那个大转盘。大路没有了。前面是乡下的一排小房子。到马鞍山的路不是这样的吧。

那就沿着乡村的小路走。小路总是通的。只要我们一直往南边走,沿着长江走,总能走到马鞍山,对吧?

还真给我们骑到205国道上了。我记得很清楚,冬天的花花太阳在小山岗上,躲在树枝缝隙里一闪一闪的。左边是铁路,黑色的火车冒着烟。有一个蓝颜色的路牌告诉我们,离开南京了。白色的箭头告诉我们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新地方。

我们哪儿都可以去。那些公里的数字告诉我们真的哪儿都可以去。

后来我们到了梅山,后来我们翻过一些小山丘就到安徽了。我们在马鞍山等火车过马路。
我们真的见到了一座像马鞍一样的山,就在城里面。

把城都逛遍了,买到了南京没有的CD。我们沿着雨山湖转了一圈,还爬了一座小山,在山顶的亭子上看到山后的中学足球场。在大超市买晚饭,看到太阳慢慢的落到雾里去了。我们该玩多久呢?是不是太久了,天快黑了哦。是不是应该在马鞍山住下呢?可是我没带身份证。

那就往回骑吧。很多人下班了也在往回骑,然后就越来越少了。突然我们都停下来,就在路灯消失的地方。国道上是没有路灯的,难道这个都不知道吗?简直就是漆黑一片啊!伸手不见五指啊!什么都看不到啊!

可是我为什么那么有信心。我对H说,没事,跟着我骑就行了。真是的,就好像我以前骑过夜路一样。好像夜晚就是我家表弟一样。我们就这样骑回去了。路边有一个小教堂,还没有建好的小教堂。停在那里喝了罐牛奶。骑到九点多钟回到寝室。

我们去过马鞍山了!真的。不信,你看这是地图,马鞍山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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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囹圄获救 Ex Captivitate Salus

我挚爱Carl Schmitt的这本小书 :我的秉性缓慢、悄无声息、退让,像一条静静的河,像莫泽河。tacito rumore Mosslla

这就是我的梦想。从囹圄获救。就像英语里说的越狱。监狱在哪里呢?已经不用说明了。你听过关于在红场上散发空白传单的笑话吧?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听见牢房正在压缩的声音。螺丝在拧紧。鲨堡监狱的监狱长打开了牢门,看吧,牢房的高墙外面,还是一堵墙,墙外面是另一堵墙。你们倒是逃啊!!

1.

我和监狱长就是在那一天相遇的,2005年3月21日。监狱长已经捉住了我的手,但是幸运的,又很快松开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个让人绝望的景象:天空中正在坠落的巨大锤子。它在淡红色的云层之外,横跨半个天空。尽管轮廓的阴影并不那么分明,但是毫无疑问,它的大小和地球同样级别。它即将砸碎我们的一切。

砸碎我们的落叶、道路和所爱的每一个人。它在坠落,人们正在用脚跟踩死花朵,用语言去剥开人的指甲和头发。而最终,这个锤子不仅要民去攻打民,而且人类将要撕咬大地,接下来词语要把人撕成碎片。因为现代的实证主义已经踩碎了神义论的地面,它已经承受不住人类的重量了。这样的景象似乎已经发生过数千万次,但是没有一次有人逃脱。没有人不知道怎么逃出这座魔方监狱。

好让人激动啊!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强大而邪恶的敌手,它正在和我进行你死我活的战斗!我要让它灭亡,从而获得自由,从囹圄中获救。自由是双重意义的:破坏绝望的行为本身就是自由的实现,而这个行为的结果将到达自由。

这就是我的信心。我看得到监狱外面的存在。草木河流的风。自由。死去的孩子的爱。神。如果它们不是真的,那么我自己的存在也不是真的。这就是我的信心。

2.

你要是能看见这只绝望的锤子,就能懂得我说的话;要是能看见这座希望的拱顶,就能理解我做的事。

拱顶是唯一能够抵挡这只锤子的结构。不是金字塔,不是尖顶,也不是桁架,而是拱顶。拱顶将混沌的应力归还给大地,力量的源发之处。

拱顶,就是把人类的一切建筑互相靠拢,找到它们之间隐秘的联系。必须是一切。因为锤子的力量正是来自人类所有建筑的烟囱效应,就像从海洋中吸取力量的热带风暴,而拱顶将它们化为雨水洒落到它本属的大地上。

但是拱顶并非完美,它唯能持立于神的恩泽当中,就像拱顶只有在重力场中才有结构意义。无数人想要把拱顶结构补完,成为一个球壳状结构,就像那个著名的雕塑群:贵国处处顶个球,是无神论的象征,除了作为液体存储器以外,球形和日常的世界格格不入。

拱顶不是自然生长的结果。它需要额外的支撑,它需要信心。接下来的系列,就是关于拱顶的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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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梦术原理导论

我们上节课讲到了,北方人们口口相传中梦的源头,在一片铺满剥蚀岩屑的开阔山谷里。山脉高大和缓,在某些风口还有古鲸的脊骨化石出露。正午时分天空会有可能和朱红色的砂岩交代,从天顶起往地平线发紫,而傍晚时候除了慢闪电形状的的感光尾迹,更显眼的是一点湖绿色的底色。

我们最后还顺便提到了的,按照古代中国人在典籍中的记载, 梦的河流发源于布尔汗布达山与阿尼玛卿山之间巨大的黑色湖泊。乌黑的带状植物从湖心开始一声不吭的直立,湖边上一年三枯的草茎能供大牲畜用门牙来咀嚼以获得养料却无法吞食。云团之间的渗透压强烈影响着河流的偏向,有时甚至可以逆行的爬上断崖,在山脊上留下贝壳吃剩的金云母片成水纹状纵列。

整上半个学期里你们所学最重要的理论支点,就是梦中时间的生成性。S.安德森说有人的回忆全然属于梦境。在我们的课程里要学到的是,梦境却是纯粹的回忆。每一届的学生中都会有人误以为我是在说,梦境就是把回忆重新胶结成的角砾岩。一个渡梦者要是手持这种想法,就像猎人只知道抓紧山鸡的色彩,哪里知道人家多抬了两下右翅就可以把他的眼镜一齐席卷。其实记住一句话就好办了:梦就是在时间的窗外生成时间。

大多数人早已掌握了这一点,学会了在指尖上一一翻过这些小技巧:怎样梦到上一次梦里同一个方向的三岔路口;怎样把一个梦里没有竣工的白帆船留到下一个梦里面去出卖;还有,好玩的很,用递归的方法把时间间隙积累起来就可以往前一个梦里送去热腾腾的橄榄汁水。但是这都远远低于这节课所讲的,能够把梦里的礼物偷渡到床头柜上的技巧,十几个世纪以前的夜郎人不相称的把它叫做渡梦。

入门之前我们还要多挂几声门铃:没有用的去考虑靠着梦里的珍宝发财。随着你一盒盒的把梦里的宝物搬上阳台,你白天的生活会顺着脉络瓦解为梦境,而你荒芜的梦境就会留给你作为日常生活。就算是顺手带出的一两件腰带或是脚环也随时留意了,要是你家的生客总是在抱怨地板格的角度和门框不合符,就是该把它拿去换到别人的梦里面。

下面是渡梦术的教程正文:

上个世纪以前,几乎每个人都在床头的孤岛上尝试过渡梦术,相反倒不是贪婪的人深入得更多,有些人甚至已经横越过山崖上的裂隙,但是还是把左脚踩在了右脚上面,最后干脆就说山顶是长在了月亮的尾巴上。他们遇到的最大障碍,总就是这一件梦物通过不了
最后一道关口,有几次简直都用被子把它包裹好藏起来了,还是在回顾起它的时候融化在晨光里。后来的人们在聚会中掌握了这一类的经历,终于发掘出了梦的海关是怎么样工作的。

事实上,梦的海关无法分辨由梦建造的物品与梦之外托生的物品,人们之所以很难蒙骗过梦的海关,只是因为这一片磁检条就植根在我们的记忆。就算你已经把它平摊到了餐桌上,他们还是可以轻易的一纸召回去,而且你会留不下一丁点的自得来回想。这就正好是构造梦的逆过程。做梦可以让上菜的时间在某些栅栏内任意的前溯,同样梦的海关的手中的实权也可以后追到很长的梦影区里任意一个时刻。当然这只是就后晚餐的时间坐标来说,我们讲过这种现象其实可以用建梦时间的花瓣式迭加和投影来解释。正是根据这样的原理,渐渐形成了所谓的近代渡梦术。其间经过了许多渡梦大师浸日熬夜的努力,我们在期末之前的世界渡梦史上会提到的。

从渡梦术的这个原理看来,梦中取物似乎永远是一个自相背谬的故事:你即是把梦物捧在手里也永远无法阅读它的真正身世,就如同你向河湾里的卵石询问它从前所在的基岩裂缝上一棵马尾松,你的答案既无法说出,也无法交换。但是,我们可以用一个背谬来缓冲另一个。

使用第二章的基本原理,相当于从连续的水波纹之间看出河底的断裂,它们当然是深藏的,不然的话大气就会从我们世界上漏光。我们的上一个比喻不是毫无暗穴的。偷渡梦物的原理,就在于相逢而不相识……

(此后的文字为水浸濡无法辨认,仅余下有荧光笔勾画过的破散段落)

…………

……这时我们的记忆就像你发现有个小孩偷了一只苹果走。你盯住了他追他,再一步步的倒回来才发现自己的摊子被哄抢得丁点不剩,除了那一只苹果你就已经一无所有,你是应该扔掉它还是一口吃下去?但是当你发现了这一起偷窃——不对,当你意识到这是一起偷窃,你就要义无反顾的追上去。渡梦者们就是要找到这群小孩,还要教会他们……

…………

……如果你总是在凌晨里一个固定的未知时间醒来,听见呜呜声的啸叫,就象是载重汽车沿着街道的对角线连续的紧急制动。那就是残余的梦境在徘徊不去的梦影区里造成了真空的声音。刮风的天气,窗外还会有列车到站的隆隆响声,这些摩擦声其实也是属于灵魂的碎片,就像你们在灵魂动力学课上学到的……

…………

……岁月就象是天青色湖泊岸前的白杨林.时值晚秋,铅直的树干可以用指尖一一拨开.阴天的云照越来越暗,你能看见树干在往林子深处变得乌黑.最深的远处已经斑驳不清,遮住视线的是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枯叶,越往林子深处去就飘落的越缓慢,仿佛时间在树干之间也撞得不辨东西了.而在林子的最跟前,有一只不知名的黄色动物,它的影子在湖水里一眨眼闪过……

…………

……在有梦境组成的雾霭里,是我们的对话受到了粘滞,浓雾的时候就算看见有人在你面前锤钉子,也只能听见心跳一样的响声。相反你的眼睛很难看出有什么不同,除了某些灌木的叶子会早一个星期霜红。只有一种独特的效应,当雾气的腕足袭来,你眼前的红木唱机和单肩柜仿佛是耸入云霄的刃脊和悬崖,你正在另一个山头远眺,哪怕它们在你眼里的尺寸丝毫未改。在这里,梦的雾霭所粘滞的可以说是空间本身了……

…………

……其实梦物走进我们世界的过程,和我们自己走进世界的过程是同构的。学习渡梦术的目的,就是学习穿过这个世界的门廊,但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永远也不会走进大厅,他们是最终的幸运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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