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一整天的黄昏,那些日子就在水面之下。你一合眼就能看见。
那些像火焰一样昏迷的日子。
这就是你所仰卧的土地,在沼泽中轻轻歌唱的城门
我的永恒的睡梦
我找到了那个地方。就像写过的那样,在氤氲的天光下,小巷的尽头是急速流动的洪水,眼前却是热气腾腾的安静生活。我一直想不起来在哪儿看过这样的场景,就像我翻遍了床底和洗衣机的夹缝,也找不到一把自行车的钥匙。我的财宝散落在庞大的世界里,没有人看守,就连我自己也只有很偶然的才能找到开启它们的钥匙。
1.
后来,我找到了那里,那个初夏,它就好好的安放在电池厂澡堂的锅炉前面。我又去过了。那里有一棵大黄桷树,大得像是用树枝把锅炉团团缠住。现在它没有了,但是为什么连树根都要刨掉呢?树根已经腐烂了吗?我不知道。
那棵黄桷树是电池厂的护佑神。在九十年代刚开始,国营电池厂回光返照的那两年里,本来已经快要枯死的黄桷树竟然变得枝繁叶茂。在厂里破产的那年夏天,一桠粗大的枝干没有任何先兆的折断、落到地上。后来,在电池厂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破产之后,它就被砍掉了。为什么呢?仅仅是为了拆卖掉那只旧锅炉?
它就是黄桷树,因为黄桷树这个词是我看着它学会的,是用来向它问好的称呼。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一棵树问好。我们都是黄桷树的孩子,哪怕一座工厂,也会拴上一块红布寄养在它的脚下。因为黄桷树总是长在河边或者崖坎上,因为这样可以望得很远。
2.
黄桷树和锅炉长在大河边的崖坎上,八月最大的那次洪水经过的时候,你能看见鲜红的江水每一次眨眼都会上涨没过一块砖头的高度。漂木像是来自上游铺天盖地的鸟群,河心似乎在微微凸起,离我的黄桷树已经近在咫尺。
到了下午,厂房的长长的三排玻璃透过金色光芒,就像被晒得滚烫发光的竹凉席,就像被阳光撑满的白帆。人们路过能看到洪水的黄桷树和锅炉去澡堂。
澡堂最里面,那一格是专门给操作工淋浴的,里面流出来黑色的像墨水。这是二氧化锰粉末。整个电池厂都被染成了黑色:在黑色的垃圾堆里翻找炭精棒的女人,下雨后黑色的土路,几乎与路面和垃圾堆融为一体的平房,长满蚜虫的竹子像是沾满沥青,家里的水泥地面也是黑色的。我的公的指甲也是黑色的,因为他年轻时焊过许多含铅的锌筒。
3.
在南京市大厂区,在一个下雨的,迷路的下午,我重新回忆起了对工厂的恐惧:满满一个书架的金相分析、精细化工的旧书,仿佛来自另一个被遗忘了的世界。我又记起了红宇厂和泸化厂那些令人恐惧的图书馆。
工厂与潜意识底部的神秘。我说的是恐惧,不是厌恶。恐惧是因为它照出了我的自身,它就是我最根本的一部分。
我梦见我推开一扇门,站在下午阳光染色的厂房里,我知道每一座机器里都安放着一个世界,一个召唤着我但是我绝对不能到达的世界。这种绝对不能到达就如同武器绝对不能伤害使徒,我绝对不能和我暗恋的别班同学在一起。但是我被告知我将要去那儿。我注定要去那儿,顺从它或者埋葬它。工厂是一个神话的世界。
我梦见我们划船来到大驿坝,那座废弃工厂的围墙上方露出夏季傍晚的残余,以一种绝望的语气。后来我从这个记忆里喜欢上了特拉克尔的诗。特拉克尔的三位中文译者都是生在重庆和泸州,这不是偶然吧。
我梦见一座巨大的打桩机,我们迅速的从它下面逃走,但是怎么也逃离不了那些守着火堆的人。火焰是从地下涌出来的。
4.
有一天我在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有人在大喊“杀人了!杀人了!”。我感觉路灯惨绿色的光斑在炸裂,我想过了所有我认识的人。但是第二天到了,谁也没有提过任何和这有关的事情。
在电池厂的家里面,25瓦的日光灯管下的晚上,我从窗户里看到远处的树冠在风雨里摇撼。背后是山上的森林吧,那里有火车经过吧,我总是这样以为。虽然我每天都要去那儿上学,那儿是城市的中心。
I
十二年前的夏天,我从飞沙堰上走过江水。岷江的水冷得像水银,刺得我脚背上的骨头挤成了一团,痛得我咬紧了牙齿。我从没见过这么冷的江水。初夏的长江水也很冷的,好像一块深棕色紧绷的乌木。我会整整一个下午泡在江水里,直到嘴唇发乌,被大人们拖出水来拉回家去。
那一年我们全家去了都江堰。妈妈其实不喜欢出远门,在我的记忆里,这是唯一一次全家人的旅游。我们一家人在二王庙前合影,那个庙是修给李冰一家人的。现在它没有了,它已经毁灭了。庙里曾经有一座两人高的石像,是几十年前河工们挖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李冰。是不是在那之前,李冰只是和大禹一样只在传说中存在呢?
这样说来,在几千年里有过数不清的地震和洪水,远远超出了现代人数字化的想象力。也许李冰的石像就是在一场从来没有有人见过的洪水中埋到了江底。李冰为四川迎娶了岷江,从此以后,四川人必须让自己变得坚韧而明朗,智慧而耿直,美丽而无所畏惧,才能配得上岷江明亮而滚烫的爱。
岷江惊人的美,就像 娜斯塔霞·费里帕夫娜 那样让人疯狂,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美。
“这张美丽的非凡的,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脸,现在更加强烈地使他惊异。在这张脸上仿佛有一种无上的骄矜和蔑视,几乎是仇恨,同时又有某种信任人的,某种天真无邪得惊人的神情;看一眼这张脸,这两种对立的东西甚至仿佛激发起某种同情。这种光艳照人的美丽甚至令人难以忍受,苍白的脸色,几乎是凹陷的双颊和炽热的眼睛,这一切都美;真是一种奇异的美!”
——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第一部第七章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舍弃,无法理解,无法释怀的美。那种美来源于她身体里自我毁灭的潜力和界限,让人爱她爱得顾不上世界上的一切。索桥下轰响的绿色的江水深不可测,每一个漩涡都在闪烁着深色的光芒,水流在岩石上撞起屏风一样的巨浪,然后一直奔向都江堰,搏动着整个成都平原,不绝的把大地深处的力量输送到人的城市里。我能感觉到,更清楚的感觉到,在我锁骨之后的某个地方,和江水在一起搏动,它的频率冰冷而温暖。
我感到我的眼睛明亮,延展到了整个天空。我感到我的整个童年,就是在等待着和这样湍动的急流一起生活。
三年前,乐山赤红的城墙就修在大渡河边,城门上爬满了黄桷树根须,一个老人和藤椅,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水边的台阶上,身边白浪和一个巨大的漩涡通向江心。夏天的大渡河水更加狂野,不论从长度还是流量来说,她都应该是岷江的干流。她们的源头是藏人和羌人的土地,那里大地和天空的对话更加简短,迅速,明亮。江水的自由来源于一个坚定而强烈的天空,和变幻无定的大地。暗绿色的和淡金色的江水就是需要人们背负的自由,如果你想要约束她的手脚,她就会跟你拼命;如果你敢背叛她,她就要你去死。
然而江水赠与的美丽不是来源于力量,而是源于爱。
II
沱江完全是另一种孩子。她只是安静而已。她甚至没有自己的源头,她最初的水来自岷江随手赠与。沱江出生于于四川盆地安静的冬季,那时我坐在山上最高的楼顶外,看到雀鸟的翅膀似乎触到天空了,好像有金属的声音透过白雾,绕过黑绿色光滑的河面,度量着看不见的山湾;春天起风了,我们偷偷离开学校,沿着地衣上踩出的小路,穿过稀拉的松树林走过三个小山谷,河湾下的芭蕉和桂圆树像波浪,我们沿着深深的芦苇草爬上废弃的铁试剂厂,春天的风像白杨木一样清脆,而山坡上的燕麦像麻布那样翻动着。从高处看下来,江面像是浅灰色而明亮的蜡。沱江水来源于绛红色丘陵之间盘绕的小河,夏天,在稻花与荷叶的香气里,只有从一条水竹的长廊才能认出这样的小河,长廊下小麦色的河水晒不到一点太阳;而河水死在暴雨前尸衣一样惨痛的白色反光中。
沱江汇流了四川盆地冬天的沉默,神秘和贫困,以及夏天无法说出的黑暗。但是泸州城并不只属于沱江。她为长江添加的并不只是沱江,正如她所降生的人物并不只有琼瑶和欧阳江河。
III
那时候我不知道,每年春天赤水河醒得最早。在南边的大山里,我见到一条鲜红的小河。她无处不在,她在路边红色的山石上挂满了水珠,把整个河流发散到空中去。她在每一片树叶尖上划出水纹。我感觉我在河底行走,整个身体都浸在透明而温暖的流水里。
每年春天,长江要五月份才醒过来。有一天,几分钟里,浑水卷走了水中坝内河里一个冬天的深绿色,洪水季节开始了,那时野豌豆花早已开遍了整个坝咀的卵石滩。但是赤水河在二月里就醒了。她暗色的皮肤在黄桷树荫间闪光。我知道她来自南方的热带,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雨林。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一条河底的深处通向无穷的山林。
那一年是中学的春游,我们沿着小溪中的巨石和灌木走到第四个瀑布脚下,没有路了,再也不能知道瀑布上的水从哪里来。那一年奇妙的和声和旋律的指引我走向远处,于是我知道,在大地的深处聚集着另一些颜色。
赤红色的砂岩代表炎热的远古,眼睛一定是懂得这句话的,你能看见河岸桫椤树几亿年前的回忆。赤水河也是贵州高原的女儿,但是她和乌江不一样,她不属于虚无,空灵的淡蓝色石灰岩世界。她诞生于土地,林木和光线的亲密无间,她的源头通向初民性感的神话。
春天,我见到了刚刚苏醒的赤水河。小巷子通往朱红石砌的寨门,门洞里见到山下河面小船流过,而河心牛栏竹丛中的白鹭,刚刚惊起早晨的阳光。
IV
夏天漫长的午后。我们的船要在千厮门靠岸,嘉陵江底的绿色暗涌像是森林,长江水的暗金色迅速退散,我们竟然航行在一片壮大而透明的波光中。我还以为,只有冬眠中的江水才是这种颜色。
我认出了嘉陵江。我梦到上涨的江水像大理石一样渐渐透明,江底再也没有黑色的历史主义,只有夜晚热烈的生活,沿着一级级阶梯上涨,变成柔和的光线。嘉陵江是世界热烈的欢乐。
所有的城市都知道嘉陵江的美貌。嘉陵江像是大海。她和一个更广大的世界大声呼喊彼此的名字。
我到过嘉陵江的每一个源头,那些在雪白的砾石上翻滚的河流。每一条河都是自由的,而她的自由最清白,世界上有谁敢不承认。
那天上午是小学的毕业考试。夏至中午的雪白阳光,城里街上空无一人。我们小孩子从来不怕雨,从来不怕太阳,更不会一到中午就犯困。好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要给每个最好的朋友画一幅画,画上要有我喜欢的花和喜欢的雪,我们坐在树枝上吹笛子,于是所有的动物都停在树下静静的听。尽管我从来没有画过画。
但是我要先去河边,在回家之前就要先去看一趟。我沿着石梯跑下河边,满眼都是灿烂舒张的苇草和湿热的水腥味。对了,这是夏天,夏天的季节是洪水,不是在河滩上玩的季节。我忘了。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到河边去了。我能确定,那时候,我跑下河边就是顺着一道石阶。那里以前是一面光秃而高的陡坡啊,有一个春天的傍晚,我们一群小孩子就沿着那道山坡,从河边爬上来回家的。山坡上到处散落了白色棉絮一样的东西,其实我觉得更像是柚子里面的那种泡沫状屑子。但是我也知道,那是石棉,来自化工厂的废物,会扎手的。我们爬了好高,十几层楼房那么高,那一天的记忆就像定位在了一张照片里,我回头看到下面河边的人影小得像是几个省略号,江水的反光灼热。有一列风绘出了水袖一样的闪光。
我不止一次梦见这道闪光,就站在江边高高的崖坎上。那个梦是这样开始的:我在中学里那栋老楼里不出声息的走路。那栋楼真是安静,连门缝里的透出的光线都是乳白色的。我不相信现在的我,每个晚上必须在遥远低沉的轰鸣声中入睡和做梦,就像我不相信有一个奇怪的人早已把那栋楼夷为平地。我相信它的房顶仍然是我所懂得的墨绿色。我很小心。黑夜里,我从前的同伴们在教室里围着快要熄灭的火堆悄悄的谈论一种暗红色的秘密,而我走开了,从另一个通道来到那块岩石的顶端,我站起来,蔚蓝的阳光正在江面上划出一道这样的闪光。
那天下午我决定要去远行。远行这个词像金银花的香气从上游往下飘来,每一个晚上都在不为人知地变浓。我想要沿着河边走路,离开那个白色水塔,往这个世界的边缘走去,走在那条最好的晴天也没有人能看见的地平线上。远行这个词像是一缸面团里的酵,就在那天午后走向成熟。于是我明白了,我的愿望并不是从好奇心里来的,或者说好奇心并不是来自未知的世界。好奇心像一颗风吹来的种子独自秘密地生长。
我的双脚同时在三条路上行走。第一条路从家往外面世界伸展,路过郊野,路过未开化地,荒原和陌生的市镇。这些词其实就是从路上长出来的一片片树叶;第二条路沿着长江的流水铺开,它的起点深埋在梦中出现过的长江源头。我的家在郊区,在城市的上游方向。我知道顺江而下就是化工厂,寺庙,码头,过了大桥桥墩下的三块巨石就是城市的领地了,这全都一目了然。然而往上游走是荒野。我真的从来没有去想象过上游和下游,从来没有愿望过到那里去,不如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长江的任何一道河湾是我将来不会去的。我甚至会说出这样的话,觉得我在更久远的以前就走遍了这一整条大江。
第三条路是斑驳变幻的河滩。河滩上可以通向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因为河滩上完全没有路。路是大地上的箭头,是所有祈使语中最简单的一句。路说出了一个方向,路代替了你的眼睛选定了整个世界的调性。即使它只是一串脚印。但是在河滩上是分不清脚印的,不论是太阳下的白沙滩或者被浪花包卷的黑沙滩。这不是因为它不说话。它说话的。它把三种颜色的地块缝合到一起。礁石,卵石和沙滩,各自一种奇特的图案,我知道其中藏着意义,却无法翻译。
去年的某一天,一位学长在车上和我谈起河流沉积动力学。他告诉我,今天的学者们完成了黄万里先生的遗愿,关于卵石在水流中的数理方法已经构建起来了。我详细的向他询问了这个理论的要点:在水流较快的时候,卵石和泥沙混合在一起在水里流动,就像搅拌器里的果粒一样;而当水流慢下来,泥沙就和水一起在卵石的缝隙间穿梭。就这样沿着大河形成了截然分明的三色块。这一场无关紧要的对话让我感到温暖,因为它证明了生命中遇到的陌生事件并非那样支离破碎。
远行的故事就从某一天下午开始了,每一次都比以前走得更远。有一天我走到了一片沙洲上的桂圆林;有一天我走过五道溪,它穿过了一个山洞然后汇入大河;又有一天,在更远的地方,我翻过一条斜向河面的岩石板,石板后面是极干净的彩色卵石滩,我走上去,我想象这是一条温顺的大鲸鱼的脊背。它正在睡觉,它是一条扁平的,有鳞片的大鱼,你仔细看呀,就是那些扁平的卵石,它们都向一个方向倾倒过去。大鱼身边的水流慢慢变急了,一群小漩涡不断往江心飘散,因为长江的主航道在这里从右岸移到了左岸。像镜子一样光滑的圆形斑块不停的浮出水面,一点波浪都不会漏进去斑块里面。我听说过,这就是江水在往上涌。因为水面下藏着石头或者洞穴。
远行的故事是冬天那半年的故事。九月底洪水彻底退去,水色清碧,我就改变了自己的愿望,转而去喜欢江水落得越来越低。在回家的路上,看小村子外面那片最浅的沙洲有没有新露出来。我要沿着退出来的河滩走路啊。在第五座水塔后面,有一张直落到江面的山崖。初秋的有一个阴雨天气,我走到这里,看到尚且浑黄的江水在山崖前面打转,那个下午的色彩低沉而浓郁。好了,这回是远行的终点了吧。
但是在下一个有雾的晴天,江面平静,水刚好退到山崖脚下。我手扶着的岩石沾满白色鸟粪,那些鸟住在高处的洞穴里。 我走过去了,还没有湿鞋。这是一道门。门是打开的,门是关闭的,这都无关紧要,但是有了一扇门,你就可以从门里探出头去望,于是就有了门外的世界,另一个世界。是的,这道石门就要在你身后合拢,你在一个新的世界里醒来,你准备好了听到一种无可想象的方言,它是生命的馈赠。世界究竟是新的还是旧的呢?你说呢?
山崖背后更加晦暗,更加接近世界边缘。江水急迫,很少有沙滩和卵石滩了,只有整块的礁石。三道石梁伸向江心,石梁尽头卷浪翻滚,被压缩成圆桌那么大的漩涡。最后一道是最大的。我在一些梦境里它曾经变成世界尽头的大墙,时值黄昏混沌,石梁纵横的解理就像是残破的城砖。那条彩色的大鲸鱼在梦里以骨架的形象出现,用头顶的独角倒立在一根石柱上,直到洪水涌来。事实上,我的确在那里找到过一小块鱼化石,还有半个精致的石斧,翠绿色的斧刃光洁优美,似乎还留着铁锈一样的血迹。
我坐在石梁尽头直到不得不离开。大河在这里拐弯,在一片足球场大小的河湾里快速旋转涨落,最后轰鸣着从我脚下坠落,撞击着水下的石坎和一个看不见的深潭。有一节漂木从石坎上翻过,发出一种可怕的撞击声和撕裂声,最后从漩涡后面冒出水面。两个城市之间的快艇在下午四点准时经过,从西面的山脚下直对准我开过来,然后一甩头拐向城里,去留下一滩翻滚的白浪。我喜欢坐在这个漩涡跟前,溅起的水花飘到我脸上。直到现在我还喜欢巨浪下安静的城市,就像宫崎骏故事里那些小孩子呆在温柔的巨兽身边。因为我有江水的安全保证书。安全保证书告诉我,力量并不是力量;它胆敢写下这句话,这太了不起了。这份保证书是给我自己的,保护我不会自己跳下悬崖。在我们时代的梦境里,还有谁能教给我这种道理呢。
远行的故事戏剧性的展开,这一座从未被命名的石梁成为了故事的核心,我有梦作为证据。它身后是一座半年浮出水面的江心洲,菜园胡萝卜地,浮在小河上深绿的草甸,洲头沙地上的牛竹林和白杨树林,每年在小土包上烟火中的垦荒,黄昏的草地里行走邻近世界边缘感觉,江对面五号信箱近夜里飘忽的灯光,卵石广场每年长出来的紫花和细小豆角,在断裂的石堤上危险的涉水:所有的这些,这座石梁的中心足以支撑住全部复杂的叙事细节,不需要我用再多的文字了。
后来我走到了一块房屋那么大的石块。那是最远的一次远行,在回来的路上,我忍不住要蹲在地上,休息我走了一天酸热的腿。我并不知道在石块后面的小镇上就有回城的班车,只要两块钱的票。大概是在那个时候,我的远行像是成熟的种子让我的世界裂开而掉落。
我对W说,应该为我的长江写些什么了。要不然,那些发生过的事情都会变得像一个不可信的传说。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江边的木船,泛黄的白帆高得让人手心冒汗。阳光从下游照过来,那时候一定快要黄昏了,船帆张得那么满,比河边的沙滩还要弯曲,和白沙滩一样灿烂。拉上水船的纤夫排成一队常常路过,我们玩沙的小朋友们这时候就要弯下腰来,让纤绳从背上从衣领上划过去,有时也被绊倒过吧。后来,就连每一张小渔船上也装上叭叭冒烟的柴油机了。后来,一不小心,最后一只帆船就消失了。可能过了几十年,我会相信别人的话:这不过是我不小心带进童年的一个幻想罢了,这个幻想来自于一张下龙湾的老照片,或者是刚刚读到过格林的《红帆》。最后会得出一个结论,我的那条大河不存在。我不愿意这样,我需要自己的文字来带走那条大河,自由的文字,带着他们进入永恒的未来之中。
在这篇文字里,有时我会用大河这个词来称呼长江。这是我家乡的人对它的日常称呼,与之相对的小河这个词,是用来指其他所有河流的。
洪水
在宜宾的李庄,新街交叉着老街,老街的小巷尽头就是洪水中的长江,从河岸望到江心,水流交错快慢各不相同,平静,迅速,深不可测,威力无比。同时这条河边的石板小巷里人群照常熙攘,盐海带和新鲜花椒的味道来回流动。
我立即明白了,是曾经在有一个地方我见过这样的场景:洪水边繁茂的小巷,从此再也没法忘掉。但是我没有办法把这个记忆对准某一天或者某一个地方。是那年夏天小县城合江里的事情?还是在两江交汇的老城,叫做管驿咀的那里,在某个周末的课程结束之后?也许这事还是发生在重庆的呢?
小时候我喜欢在阳台上看洪水。如果生活在东部平原上的朋友们看到这句话会感到疑惑,那我解释一下吧:我家在长江的上游,那里的长江在河谷里流动,而城市建筑在河谷上方的高地。所以这样的城市没有必要用一道河堤把洪水挡在外面。洪水尽管涨吧那只不过能淹掉几间最低洼的小房子。
不过现在他们也修筑了河堤护坡,为了给城市修一条滨江的大路。其实那是一种无谓的效仿,一种对河流的唾弃,不信任和划清界限,基于近代城市哲学那种无聊的独立意志和优越感。
小时候我喜欢在阳台上看洪水,我觉得那是夏天最大的节日。如果接连几天暴雨如注,事情就这样开始了。洪水的节日紧接着雷雨的节日。它从西边飘来的一群黑点开始,这是一个预兆,一个序幕。到了近处才看清那些数不清的巨大原木,它们从旅行的起点是远处黑暗未知的大山。我满怀期待的看着河面每一个小时都在发生变化,它淹没了老码头那块残破的晒货场,淹没了那块豆腐一样的方形巨石,淹没了抽水塔的地基。河对岸的那块江心洲像一块蜜糖在江水中融化,然后有一股水流拨开收获过的茄子田,将它切成零散的小岛。岛上的灰鹤和白鹭飞走了。
到了这时候常常已经天晴了,江面就像深小麦色的皮肤,健壮的平稳的呼吸就深藏在这从未见过的江底。
我梦里见到洪水涨上阳台。我相信江水的力量在这些梦中和我的血脉发生了某种水力联系。在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告诉公,我梦见一座水山。浪头一起打在江心,于是一座水山涌起来了,像是蓝灰色的大金字塔。浪花都打上了阳台,我觉得脸上湿了水凉凉的。我那时一定说不清楚这么奇异的现象,所以接下来,公用一种古雅的物理语言回答我:水是流质的,但是山是固质的,所以只有石头和泥巴的山,没有水做的山啊。
洪水涨上阳台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没有一点要逃跑的念头,连一次都没有想到过那只巨大的澡盆。阳台像一个方盒子在洪水中漂流,我还只顾着记下了栏杆外壮丽的流线,那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我是那个站在阳台里的孩子,还是阳台外面的洪水本身。我喜欢在沙滩的边缘等待,
后来洪水开始了,一层层波浪波浪涌过来,江水迅速扩大到无边无际。我站在阳台上像一座漂浮的岛屿。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穿透我的胸口流动。所以那是一种温柔的力量,自在而自由,它用不着用毁灭来要挟大地。即使是透过冬天平静如镜面的江水,我也能清楚地看见它,它只是在睡觉。我爱它的自由。那时候我完全无法想象三峡或者向家坝那里的事情。
1990年大洪水的时候我不在家,我去奶奶家的山里了。后来我回家,看到灯塔顶上也挂满了江水冲来的杂色口袋,那座灯塔是给飞机导航的,我见过最大的洪水也只淹到它的基脚。也许只有它才能和传说中的大洪水相比吧。那是我爸常常讲他童年的故事。那一年夏天我家到城里的那条公路也被水淹了:在三道桥那里要划船渡过去呢。于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坐这样的渡船了,因为上个星期他们告诉我,走山上过来的新路通了,那条河边的老路已经没有车走了。
刚来南京的的那几个月,我觉得我需要去结识身边的树林。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它们是另一个种类,它和四川的树林不是一样的。我只能这样来形容:那就像两副不同的面容,我像人类学家那样熟知他们。然而这是我的新家,我要走遍它的建筑,它的邻居,由此进入它和它一起居住。在那个秋天里我会用整整一天漫步在老山铺满枯叶的林道上,就像在自家的阳台上漫步,一直到阳光沿着山脉消失。蜡质的树叶在我脚下碎裂,我觉得那种声音像是一堆水晶的浪花,一排接着一排向北方扩展,最后拍打在远处铁道的汽笛声上。
后来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陌生。树林下的灌木丛布满了荆棘,它们是干瘪而表皮粗糙的。它们似乎在回避我。还有一种焦黄色的土让我觉得手指干燥,感觉到持续一整天的刺痛,好像手上正在掉落鳞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龙王山南麓的浦口校区薄薄的水泥下面是一层下蜀黄土。这个名字来自于长江东岸不远的一个小镇。这种堆积物和晋陕高原上的黄土一样,来自于刚刚过去那一次寒冷干燥的远古。冰河期最强劲的西北风把大漠中的粉尘吹过长江,就像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军队那样占据了南方。这些小颗粒都是新鲜的矿物,这意味着它们保持着地层深处的原初状态。它们在大漠干风中游荡的日子里,可能还从来没有见过水汽呢。
那些从最火热的地狱中煅炼出来的岩石,却并不是最能经受风雨的侵蚀,甚至往往恰好相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不论是齐格弗里德,眉间尺还是太上老君都不能理解它,总是以为从那个粉碎一切的熔炉中,一定也能炼出经受一切人间风雨的宝剑和仙丹。的确,有一种元素经过火焰的提炼后更加纯净,更能抵抗自然生活的侵蚀,那就是黄金。正是这一属性让黄金成为货币的基石,成为联合人类秩序的纬线。但是这已经属于另一个话题了,更何况世界上并非遍地是黄金。遍地都有的是岩石。岩石学教科书里提到,鲍温反应系列和岩石的化学风化难度几乎刚好相反。这一句话的意思是,在最高温度下结晶形成的岩石,例如橄榄岩和钠长石,是最容易在地表遭到风雨的破坏。在作为初学者的时候,这个违反常理的事情让我印象深刻。这似乎揭示了,地面的生活和地下的岩浆运动遵守不同的律令。
要具体解释它为什么会这样,需要深入解释一下化学热力学,并且详细描述地球表面的开放热力学系统。但是我并不想向大家玩弄熵,焓,吉布斯自由能这些术语。很明显,即使在现代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懂得的这些东西,更不是先民们能理解的了。他们这样来描述他们所看到的世界:没有永恒存在的强者,只有元素之间的相互克制。
什么是强大?什么是制约?律令体现于强大者之内并且泽及它的国度。然而自然界中的律令何在?主体何在?终究还是人类作为这部精神戏剧的剪辑者。自然科学所试图作的不仅仅是编写律令(law),更重要的是安排主体的角色,以免它们陷于精神分裂。先民们的元素相克学说,表示他们放弃了在自然界中确立真正律令的尝试。然而如果有人要问律令在自然界中是否真实存在,这个问题也就等于去问,世界是否也有何人类同样的亏欠。惟有亏欠者,罪者,才能为人类真实的理解。这也就等于去问,罪是如何自然的产生的。于是,似乎也可以换一个方式来说:罪是人和世界的关系。那么,律令也是人和世界的关系,它存在于人/世界的共同体中。于是律令也就是理解人的存在的方式,于是上面的那个问题也就从语法上消解了,就像你不能问婚姻关系是存在于男方还是女方那里一样。
继续回到让我手指刺痛的下蜀黄土。我谈论的是浦口校区新开挖的土壤剖面所暴露出的下蜀土,是没有经过成土作用的土壤母质,弱碱性,有石灰反应,能吸干手指上的油脂,让人觉得刺痛和迟钝。成土作用,就是岩石如何进入生物生活的世界,学习并遵守生物游戏规则的过程。它们由强硬变为酥软,它们与生物的皮肤和气息之间的激烈反应渐渐趋于中止。风和水给它淋浴,植物根须的分泌物和动物的粪便,让它和生物之间失去了那一层截然的界限,几乎亲密无间。
然而这其实是一场战争,岩石并不是逆来顺受的。岩石的原始力量通常并不会立即爆发。它像泡馍一样被从表面慢慢剥开,然后被属于生物那一伙的气和水一点点吃掉。这个过程总是平静温柔的。但是有两种情况是例外。其一是石灰岩。它是一种虚无主义的岩石,会像方糖一样溶化得不留下一点痕迹。大概,还会留一点药渣吧。其二就是黄土。黄土是一种岩石呢,不是土壤。但是它太松软了,它没有足够坚实的结构来保护自己内部那段陌生暴烈的涅朵奇卡式童年。一场暴雨就能让它土崩瓦解,规律生活给它披上的地衣层经不起那怕最轻微的践踏。它很容易以一种歇斯底里的方式将数百年的土壤化学力量在几天之内扩散出来。它来自大陆内部广大的荒原,那里水元素这个强大的信使和后盾隐匿起来,黑暗而炽热的思想在朔风中横行无忌,像是火地狱中的幽灵。气元素在这里再一次作了军$火贩子,或者革@命输出论者切格瓦拉。
黄土是一种政治学象征,象征着革命的意识形态对阵生活的自然演替。革命是一种涉及巨大土方的颠&覆工程,打断了一种亦步亦趋的时间序列。在一瞬间释放出强烈的感觉,而它们本来是埋藏在地下的,由另一个世界的一套逻辑产生。那怕它们本属于同一个世界,也来不及相互对话了。革命就是一种来不及对话,一种类空关系行为。就好象我在羌塘中心的荒原上,是无论如何赶不上明天姐姐的婚礼了。黄土是土壤元素循环的脆弱环节,一个血友病患者不断裂开的伤口。人类依天性的行为很容易在那里激起强烈的感觉。强烈的感觉导致诉诸底线的对话,它不使用语言,而是使用世界。它能给双方什么东西呢?兵戎相见,只能说明自己以人的姿态对世界的对话宣告破裂,从而将自我直接摆到世界粗暴的案板上。粗暴的行为将毁灭人的本质。
凭什么说人类的本质不能接受粗暴?列宁说斯大林粗暴,人们几乎以为那是一种赞美,粗暴意味着效率,意味着权力意志。你不能忍受么?人那么坚硬,只要不死,雪白的屁股也终究可以被打出老茧。人不就是一块老茧么?凭什么说这里面有什么非人的地方?那张包着白头巾的斑铜矿脸上有什么非人性的地方? 这一切相当于一句让人无地自容的质问:撒什么娇?难道一切苦难不就都是可以习惯的吗!为什么不去死在自然的沙发怀里?
但是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荷尔德林歌唱着适宜诗人的气候究竟是什么意思?地理决定论的限度究竟在哪里?肖斯塔科维奇说,死亡无可战胜,但是我反对横死。
横死是无谓的死,无辜的死,同时也是有理由的死,名正言顺的死。在它的反面,是自由的死。这是我们所寻求的。我们能接受的苦难,惟有自由的受苦。
自由的受苦是面对苦难,而非植根于苦难,从苦难中探身。做到后者的人受地理决定。而面对苦难,是像一个着轻盔利剑的骑士那样,穿越满天焦黄的飞尘, 暴雨冰雹不能动摇他,以高山冰川为对手,以此解决他和苦难大地的人身依附关系。而这个解决就是自由。
世界分为昼和夜。人们早就知道,这是大自然中第一等的知识。所以按照圣经里的传说,最先分开的就是昼和夜。如果昼夜的分别消失了,人们会怎样生活?在阿西莫夫的一篇小说里,有一颗行星位于密集星团的中央。也就是说,它的四面八方被很多颗太阳照耀着,就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在那里从没有人见过黑夜。后来发生了一次日食,那颗星球上的人类就在突然到来的夜空和群星下,害怕得发疯了。
昼夜真的如此重要么?如果今晚是你一生中经历的第一个黑夜,你准备怎样度过?
黑夜和白天的区别就是阳光。我们单知道植物生长需要阳光,其实人类也需要阳光才能生活。他们却不是为了光合作用的能量,甚至不仅是为了合成维生素,而是要阳光给他带来周围世界的信息。在明亮的阳光下,人们看清了脚下的野花和草木,牛羊在山谷间如云朵漂流,夜间远处的灰色线条原来是群山的顶峰。
人拥有最发达的智力,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越好。因此他们拥有了洞察入微的眼睛。人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人们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视觉当然要比听觉有用得多。但是视觉总是要依赖天空中的那盏巨大的聚光灯。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新人已经很难想象,真正伸出手来看不到一个指头的夜晚。没有月光的夜里阴雨绵绵,你会感到你的身体漂浮在无限浓黑的流体里。你可以直接摸到黑暗的肌肤。你知道你周围存在着空间,却不敢朝任何方向迈出一步。因为未知和对于未知的惧怕,此时无处不在。
人眼经历的光线的强弱变化,跨度超过一百万倍。眼睛可以适应不同的光线,但是所看见的景物并不相同。午后直射的阳光亮得让人眩晕,但是日落时分光照的强度只有那时的百分之一。世界继续暗淡下去,我们就开始难以分辨物体的细节。夜晚来临,感受色彩的视锥细胞停止工作,看到的世界就像一卷黑白胶片,彩色只是白天遗留下的回忆,夜晚所有的猫都是黑色的。这时我们看不清远景和地平线,自然界华丽的外套一件一件的褪去,最后所剩无几。夜色中的树林虚弱而神秘,它慢慢被一个陌生的世界占领,是未知和衰败的世界。因为人类总是光亮的儿女,他们觉得黑暗就意味着蛮荒和死亡。他们在昼夜轮换中领悟了时间的流动,领悟了方生方死的秘密。
一万年前,最后的大冰河期过去了,覆盖北欧的巨大冰盖转瞬间消融。人类和候鸟慢慢迁移到那片新露出的森林和沃土。他们发现那里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冬天。太阳整日在矮树林上空盘旋,总是挂在比树梢稍高一些的地方。好像整整一天都是壮丽的黄昏。过了午后就是一个漫漫长夜。最近的一千年,人们走向更远的西伯利亚和格陵兰,还把城市修建到了北极圈之内,像著名的瑞典的基纽纳,挪威的那维克和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在北极圈里的冬天人们见到了极夜,每天只有几个小时能看到微弱的晨光,好像是繁华世界遥远的回忆,而天顶像瀑布一样飘动的极光则是来自另一个极北世界的召唤,是太空带给人类的神秘信息。
最近的一百年里,人类终于到达了北极点和南极点。但是人类肉体的演化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结束。人们的血管中仍然流动着低纬度灿烂的阳光,甚至还有非洲大草原上炎热的尘土。那里是人类的故乡,人们的心脏还按照那里的节律跳动。人们用厚重的毛衣和现代的暖气片抵挡住寒风,但是昼夜的消失却在暗暗的侵蚀人的心灵。在极昼似乎是永恒的阳光下,人们忘记了时间的流动。北方人把这叫做白夜。它并不可怕,只需要合上百叶窗就是一个人造的黑夜,但是人类的灯光还没有办法照亮整个地平线。人们在漫长的极夜里,觉得自己离开了大自然母亲。他们把夜生活转到室内,转向自己的内心。传说中无数缥缈的幽灵和巨人占领了看不见的天地之间,他们生活在远方,昏暗的大海和角峰相接的地方。世界在睡觉,这些神奇的灵怪就是它做的梦。大自然的梦就是人类梦幻的镜像,也就是人把梦释放到大气中去。
不是每个人都能耐心的等到春天。北欧的冬季里许多人染上忧郁症,面对压在窗外的黑夜无端痛哭。蒲宁写道,冬天的阴雨里人们特别暴躁郁怒,一点小事都会大动肝火。人们的心境和大地还不会分离。但是总会有办法。可以在圣诞节的长假里像候鸟一样,飞到南方温暖的海岸边,还有人开了一种阳光酒吧,让人们在暖阳一样的灯光下畅谈,驱逐掉古怪的梦幻。
未来的人们还会到更远的地方生活,在太空中的某个地方也许根本就没有昼夜。就像今天的御宅族们一样。但是他们总会发现自己的需要。人们将来建立的世界不是用冰冷的钢铁,而是温暖的光。人类是自然的儿女,也就是自然的镜像。他们会懂得照着自己创造一个好的自然。未来的世界,是最智慧的科学家和最敏感的艺术家共同创造的。
昨晚和同学道别。今天我独自去和森林道别。这是我们最后的幽会,我已经爱上了北方的森林,像是一见钟情的爱人。
我和森林。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半年。我还能指望哪一种更好的生活呢。整整一天,在森林里四处游逛,我感到巨大而持久的幸福。
我翻过风刮倒的大树,树根掀起一团水草冻得硬梆;
在溜滑的木板上小心助跑,刚好跳过了水洼。枯叶象黑白的卵石静静躺在水底,我的脚后跟还把一圈波纹留在后面。水是琥珀色的,水下的草是绿色的长丝带;
落叶吸满了泥团里的水,长成硬脆的冰蘑菇,我就在刚封冻的水潭上面放轻的跺脚,听冰层微微裂开的响声,终于故意不小心踩破了,湿透了鞋;
跑步,听着树根在浅浅的土层里蓬蓬回响;
踩着树桩周围的草丛过小沼泽。蘸满了水的水藻,像吸满了梦的枕头一样松软。它的深处冰冷刺骨,我能感觉到它是深蓝色的;
爬到古代冰川留下的花岗岩小丘顶上。松针像是铺薄地毯,苔藓厚的像棉被;
水潭里的雪结成乳白色的冰,树上掉下来的冰渣就是上面的碎白巧克力。水底下的那一层,是先前冻硬了的哦。这样一想,就觉得它很好看;
半人高的蚁冢都披着雪。这个冬天很短,它们在这么大的屋子里做什么呢;
去看我的小瀑布。冬天水还在涨,那一群野鸭终于离开了。杂树穹隆下的小山谷里,平稳的河水从来都是离木桥还差一寸。水会涨得更高么。
既然地冻住了,我就可以随便选一条路去大超市。那一条沿着河边的路也可以走了吧;
霜冻的早上,满地的橡树叶像结了糖霜的巧克力;
从两条小路里面选一条。我要仔细听它们说话,分辨它们说谎。这条小路就是森林环抱中的我。
我感到我的手脚,双眼,耳朵,还有整个我也不知道怎样组成身体,就是为了这样的森林而创造。我在林中小路上跳跃时,我的身体和我的精神没有区别。哪怕我不是在这样的森林里出生,但是我的身体和心就是为这样的森林而造的。每个人的心灵不同,所以喜欢森林的人会喜欢不同的森林。我喜欢湿润的森林。湿润意味着生命的养料,在空气中随处可以获取,天空和大地亲密无间。石头上和树枝上地衣可以随处生长。生命在湿气里是自由的,不必被残酷的风沙逼迫到干瘦,凭空长出许多刺来。北方的森林湿润而寒冷。寒冷意味着缓慢,它让生命有更多的时间回想自己,互相达到和解,变得更加纯粹和严谨。冬天,白雪的晶体掩盖了地面,森林沉入了自己的梦里面,在梦中将白天的新奇和活力整理成自己的财富。春天,树枝上的溶雪滴到酥松的雪地上,森林的心开始恢复跳动。而全盛的季节并不短暂,天空和湖水的深蓝色节制而绚丽,漫长的白天无边无际。森林中的斑斑阳光在蘑菇丛中掠过。虽然一切都将在多雨的秋天中变形。
一天已经在变长,晴天的日落就是天空变成烟灰色,但是阴天就像白鲸冰凉的腹部。下雨了,晚上会转成暴风雪。告别的时刻到了。从此你就是我远方的情人,我会在每个地方见到你。我还会回来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