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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记忆(7)梦

我梦见我最后一次去看那栋快要拆掉的老楼。我已经从妈妈那里拿到了钥匙,我已经走到了四楼的门口,看见了绛红色的木门上那道熟悉的记号。就像我右手无名指上的一道伤口,里面嵌进去几粒河沙。于是它们将永远陪伴我直到死去。但是我没有进去。我醒来了,于是我再也不可能进那一间屋子去了。 我丢掉了那只从楼顶上飞出去的火箭烟花,我的公冒着冬天的雨去河边找它,但是没有找到。后来他嵌入了那座楼的墙壁,他在我的梦里消失了。 我终究没有不顾一切的打开那间屋子。我什么都没有做。有人把我的世界抢走了,我还是什么也没有做。你说,这一切本来就不属于我,但是我不相信。我的梦就是我的证人。 5. 我知道今晚又会梦见尸体。这一天,在我的本质里有什么死去了。梦里到处都是人的尸体,就在我每天上学经过的路上,在门外,躺着,悬挂着,不成人形,而我像平常的每一天那样,看着这一切继续走过。 这个梦再明显不过了。只有我一个人能理解的童年正在死去,也许就在今天,我敲下这几个字的同一时刻,而我束手无策,甚至无法弄清自己的心情。我知道电池厂到今天还没有被夷平,真的是一个奇迹。我不敢说我是爱它的,我知道国营工厂里黑色的深渊,至少有两辈人的生活被它的巨大漩涡吞噬掉,浓黑的铅、镉、锰和血混在一起流到大河里,最后换来了几个街痞疯狂的发迹。这就是小城工厂里的真实,即使是那些被吞噬掉的人们也从未把它说出来,只是急着逃离那栋已经无人维护的旧楼。卡尔施米特说,当文字无法被说出时,就会变成梦境反噬掉现实。于是你理解了,为什么工厂是梦境一般的存在。 但是他还没有说出:当一个梦被另一个梦吞噬掉之后,就再也无法醒来了。这个梦死去了,它再也不会坦白自己说过的谎言。我再也不会站在它的阳台上,从栏杆的缝隙里看环绕着的长江,看江水一块砖头一块砖头的上涨,再也不会看到一队纤夫拉着最后的木帆船绕过石滩,被年轻气盛的驳船取而代之。 但是一切问题都没有解决,而且再也无法解决了。这时候我才知道,亚历山大用刀剑解开死结是多么愚蠢啊!因为这个绳结本身并不重要,而是从中读取打结人的灵魂。同样,这个工厂的梦也并不重要,但是我可以借此理解我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它们是如何形成,又将如何解开。 4. 尸体的梦。当我知道瓦窑坝也将被买下时,这个梦又出现了。这个梦并不是醒来,而是被抹去。变得越来越巨大,越来越密集。“如同海涅说的那样,我们早已能飞翔在天空,但是飞翔的不是我们,而是根本不知道什么人。” 那么,涪陵、万县、奉节、巫山、云阳的人们,会做什么梦呢?小南海水坝之后,会有什么梦呢?当生命成为碎片时,只能像水熊虫一样把自己变为结晶。变为北极光一样。 3. 当你遇到曾在梦中见过的景象,这个梦就解开了。我梦见过一直延伸到云端的坡道,后来在雨中的南京长江大桥见到了;我梦见过高悬在江面上的铁梯,后来在南津关见到了。我还梦见过无数巨大的方形柱子,围绕着一座同样巨大的平台,一只独角鲸的骨架斜插在平台上,后来洪水淹没了一切。数万年后,一队郊游的小学生发现了埋在山脉中的骨架。我会见到这个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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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放弃哦

后来我说,我不会放弃的。因为我总是很慢才察觉到自己真正的心意。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的内心无法放弃:这不是一个决定,而是一个结论。 因为内心早已作出了选择。我只能像打开一朵昙花那样,一层层的打开它的花瓣。那一天向你说出来我有多么喜欢你的时候,感觉多么快乐啊,不管你会怎样回答。每一次,当我发现自己更深的爱上你,我也发现更接近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我一直在寻找的真实。 我慢慢的明白,我无法想象自己会放弃对你的爱。我能听见那个小时候的我在对我说,他已经预先喜欢上了你。你也不是一个幻想中的人,而是真实的和我相遇,我对这一次相遇深信不疑。 已经快一年了呢,从我认识你的时候算起。每次回想起坐在你身边,第一次无话找话的和你说话,许多天后又再次和你见面的画面,就觉得非常快乐。我想,你的存在,能遇到你,喜欢你,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这本身就是世界给我的礼物。穿着红和白色尼泊尔衣服的你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我能够再看见你的眼睛,看见你的笑,也是命运的礼物。 因为对你的爱已经扎根于我的存在深处。爱你就像爱生命。 所以,除了喜欢你的感性、理性、灵性和野性,我甚至会喜欢你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完美的地方,内心里那些被束缚住的地方,因为那也属于我,属于我面对世界的方式。爱你就像爱生命,包括爱那些晦暗的角落,无保留的爱上对它的抵抗与无奈。 所以,爱上你的时间多么好。不管是现在,不管会有什么样结局的将来,至少我这样爱过你,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呢。能够爱上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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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的夏天

一夜之间,江水变成了鲜艳的浑红色,像是沸腾的火锅,像是晒黑的皮肤。每年只有这么一天。一夜之间,夏天到了。混沌和力量和美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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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农定理与消费时代

据说电波(bit)是纯粹的信息。而我是这样曲解麦克卢汉的:是人类按照想象中信息的形象,造出了 digital/数码 作为消费时代的终极圣灵:他们把一块块永不锈蚀的信息,用容错码包装起来。它是和这个世界无关的,属于二世界的(卡尔波普理论)的神圣之物,是杀不死的QB。 来杀掉这个幻想吧。数码不是神,它不是绝对的,也不是无损的。香农定理所保证的,是渐进无误差。渐进。你可以让它无限接近于神,但是无法造出真正的神。当然,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去做,而是为什么会有纠错码,为什么会有被消耗掉的那一部分,为什么不是它们,而是信息被保留下来。这就是数码化中的消费精神,封闭的世界精神。很多人说,整个计算机理论,从图灵到诺依曼,都是基于十九世纪之前的哲学体系。绝对、实体、先验。当然,我们的国度和集市也是这样。没有人能建立现象学、诠释学的计算理论吗? 很简单,在数码中没有制造者的印迹。信息把存在留给了设计者(乔布斯),纠错码把消失留给了制造者(富士康)。这就是数码时代和蒸汽时代的区别。 什么是设计者,什么是制造者?除了自己的手,制造者还能以什么办法来改变世界?没有了吧。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等级制度,人成为神的集中制度,数码世界的秘密。 但是我喜欢味道和风。夜和水底。我身体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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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自然史(2)南京的战争

刚来南京的的那几个月,我觉得我需要去结识身边的树林。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它们是另一个种类,它和四川的树林不是一样的。我只能这样来形容:那就像两副不同的面容,我像人类学家那样熟知他们。然而这是我的新家,我要走遍它的建筑,它的邻居,由此进入它和它一起居住。在那个秋天里我会用整整一天漫步在老山铺满枯叶的林道上,就像在自家的阳台上漫步,一直到阳光沿着山脉消失。蜡质的树叶在我脚下碎裂,我觉得那种声音像是一堆水晶的浪花,一排接着一排向北方扩展,最后拍打在远处铁道的汽笛声上。 后来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陌生。树林下的灌木丛布满了荆棘,它们是干瘪而表皮粗糙的。它们似乎在回避我。还有一种焦黄色的土让我觉得手指干燥,感觉到持续一整天的刺痛,好像手上正在掉落鳞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龙王山南麓的浦口校区薄薄的水泥下面是一层下蜀黄土。这个名字来自于长江东岸不远的一个小镇。这种堆积物和晋陕高原上的黄土一样,来自于刚刚过去那一次寒冷干燥的远古。冰河期最强劲的西北风把大漠中的粉尘吹过长江,就像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军队那样占据了南方。这些小颗粒都是新鲜的矿物,这意味着它们保持着地层深处的原初状态。它们在大漠干风中游荡的日子里,可能还从来没有见过水汽呢。 那些从最火热的地狱中煅炼出来的岩石,却并不是最能经受风雨的侵蚀,甚至往往恰好相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不论是齐格弗里德,眉间尺还是太上老君都不能理解它,总是以为从那个粉碎一切的熔炉中,一定也能炼出经受一切人间风雨的宝剑和仙丹。的确,有一种元素经过火焰的提炼后更加纯净,更能抵抗自然生活的侵蚀,那就是黄金。正是这一属性让黄金成为货币的基石,成为联合人类秩序的纬线。但是这已经属于另一个话题了,更何况世界上并非遍地是黄金。遍地都有的是岩石。岩石学教科书里提到,鲍温反应系列和岩石的化学风化难度几乎刚好相反。这一句话的意思是,在最高温度下结晶形成的岩石,例如橄榄岩和钠长石,是最容易在地表遭到风雨的破坏。在作为初学者的时候,这个违反常理的事情让我印象深刻。这似乎揭示了,地面的生活和地下的岩浆运动遵守不同的律令。 要具体解释它为什么会这样,需要深入解释一下化学热力学,并且详细描述地球表面的开放热力学系统。但是我并不想向大家玩弄熵,焓,吉布斯自由能这些术语。很明显,即使在现代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懂得的这些东西,更不是先民们能理解的了。他们这样来描述他们所看到的世界:没有永恒存在的强者,只有元素之间的相互克制。 什么是强大?什么是制约?律令体现于强大者之内并且泽及它的国度。然而自然界中的律令何在?主体何在?终究还是人类作为这部精神戏剧的剪辑者。自然科学所试图作的不仅仅是编写律令(law),更重要的是安排主体的角色,以免它们陷于精神分裂。先民们的元素相克学说,表示他们放弃了在自然界中确立真正律令的尝试。然而如果有人要问律令在自然界中是否真实存在,这个问题也就等于去问,世界是否也有何人类同样的亏欠。惟有亏欠者,罪者,才能为人类真实的理解。这也就等于去问,罪是如何自然的产生的。于是,似乎也可以换一个方式来说:罪是人和世界的关系。那么,律令也是人和世界的关系,它存在于人/世界的共同体中。于是律令也就是理解人的存在的方式,于是上面的那个问题也就从语法上消解了,就像你不能问婚姻关系是存在于男方还是女方那里一样。 继续回到让我手指刺痛的下蜀黄土。我谈论的是浦口校区新开挖的土壤剖面所暴露出的下蜀土,是没有经过成土作用的土壤母质,弱碱性,有石灰反应,能吸干手指上的油脂,让人觉得刺痛和迟钝。成土作用,就是岩石如何进入生物生活的世界,学习并遵守生物游戏规则的过程。它们由强硬变为酥软,它们与生物的皮肤和气息之间的激烈反应渐渐趋于中止。风和水给它淋浴,植物根须的分泌物和动物的粪便,让它和生物之间失去了那一层截然的界限,几乎亲密无间。 然而这其实是一场战争,岩石并不是逆来顺受的。岩石的原始力量通常并不会立即爆发。它像泡馍一样被从表面慢慢剥开,然后被属于生物那一伙的气和水一点点吃掉。这个过程总是平静温柔的。但是有两种情况是例外。其一是石灰岩。它是一种虚无主义的岩石,会像方糖一样溶化得不留下一点痕迹。大概,还会留一点药渣吧。其二就是黄土。黄土是一种岩石呢,不是土壤。但是它太松软了,它没有足够坚实的结构来保护自己内部那段陌生暴烈的涅朵奇卡式童年。一场暴雨就能让它土崩瓦解,规律生活给它披上的地衣层经不起那怕最轻微的践踏。它很容易以一种歇斯底里的方式将数百年的土壤化学力量在几天之内扩散出来。它来自大陆内部广大的荒原,那里水元素这个强大的信使和后盾隐匿起来,黑暗而炽热的思想在朔风中横行无忌,像是火地狱中的幽灵。气元素在这里再一次作了军$火贩子,或者革@命输出论者切格瓦拉。 黄土是一种政治学象征,象征着革命的意识形态对阵生活的自然演替。革命是一种涉及巨大土方的颠&覆工程,打断了一种亦步亦趋的时间序列。在一瞬间释放出强烈的感觉,而它们本来是埋藏在地下的,由另一个世界的一套逻辑产生。那怕它们本属于同一个世界,也来不及相互对话了。革命就是一种来不及对话,一种类空关系行为。就好象我在羌塘中心的荒原上,是无论如何赶不上明天姐姐的婚礼了。黄土是土壤元素循环的脆弱环节,一个血友病患者不断裂开的伤口。人类依天性的行为很容易在那里激起强烈的感觉。强烈的感觉导致诉诸底线的对话,它不使用语言,而是使用世界。它能给双方什么东西呢?兵戎相见,只能说明自己以人的姿态对世界的对话宣告破裂,从而将自我直接摆到世界粗暴的案板上。粗暴的行为将毁灭人的本质。 凭什么说人类的本质不能接受粗暴?列宁说斯大林粗暴,人们几乎以为那是一种赞美,粗暴意味着效率,意味着权力意志。你不能忍受么?人那么坚硬,只要不死,雪白的屁股也终究可以被打出老茧。人不就是一块老茧么?凭什么说这里面有什么非人的地方?那张包着白头巾的斑铜矿脸上有什么非人性的地方? 这一切相当于一句让人无地自容的质问:撒什么娇?难道一切苦难不就都是可以习惯的吗!为什么不去死在自然的沙发怀里? 但是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荷尔德林歌唱着适宜诗人的气候究竟是什么意思?地理决定论的限度究竟在哪里?肖斯塔科维奇说,死亡无可战胜,但是我反对横死。 横死是无谓的死,无辜的死,同时也是有理由的死,名正言顺的死。在它的反面,是自由的死。这是我们所寻求的。我们能接受的苦难,惟有自由的受苦。 自由的受苦是面对苦难,而非植根于苦难,从苦难中探身。做到后者的人受地理决定。而面对苦难,是像一个着轻盔利剑的骑士那样,穿越满天焦黄的飞尘, 暴雨冰雹不能动摇他,以高山冰川为对手,以此解决他和苦难大地的人身依附关系。而这个解决就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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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囹圄获救 Ex Captivitate Salus

我挚爱Carl Schmitt的这本小书 :我的秉性缓慢、悄无声息、退让,像一条静静的河,像莫泽河。tacito rumore Mosslla 这就是我的梦想。从囹圄获救。就像英语里说的越狱。监狱在哪里呢?已经不用说明了。你听过关于在红场上散发空白传单的笑话吧?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听见牢房正在压缩的声音。螺丝在拧紧。鲨堡监狱的监狱长打开了牢门,看吧,牢房的高墙外面,还是一堵墙,墙外面是另一堵墙。你们倒是逃啊!! 1. 我和监狱长就是在那一天相遇的,2005年3月21日。监狱长已经捉住了我的手,但是幸运的,又很快松开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个让人绝望的景象:天空中正在坠落的巨大锤子。它在淡红色的云层之外,横跨半个天空。尽管轮廓的阴影并不那么分明,但是毫无疑问,它的大小和地球同样级别。它即将砸碎我们的一切。 砸碎我们的落叶、道路和所爱的每一个人。它在坠落,人们正在用脚跟踩死花朵,用语言去剥开人的指甲和头发。而最终,这个锤子不仅要民去攻打民,而且人类将要撕咬大地,接下来词语要把人撕成碎片。因为现代的实证主义已经踩碎了神义论的地面,它已经承受不住人类的重量了。这样的景象似乎已经发生过数千万次,但是没有一次有人逃脱。没有人不知道怎么逃出这座魔方监狱。 好让人激动啊!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强大而邪恶的敌手,它正在和我进行你死我活的战斗!我要让它灭亡,从而获得自由,从囹圄中获救。自由是双重意义的:破坏绝望的行为本身就是自由的实现,而这个行为的结果将到达自由。 这就是我的信心。我看得到监狱外面的存在。草木河流的风。自由。死去的孩子的爱。神。如果它们不是真的,那么我自己的存在也不是真的。这就是我的信心。 2. 你要是能看见这只绝望的锤子,就能懂得我说的话;要是能看见这座希望的拱顶,就能理解我做的事。 拱顶是唯一能够抵挡这只锤子的结构。不是金字塔,不是尖顶,也不是桁架,而是拱顶。拱顶将混沌的应力归还给大地,力量的源发之处。 拱顶,就是把人类的一切建筑互相靠拢,找到它们之间隐秘的联系。必须是一切。因为锤子的力量正是来自人类所有建筑的烟囱效应,就像从海洋中吸取力量的热带风暴,而拱顶将它们化为雨水洒落到它本属的大地上。 但是拱顶并非完美,它唯能持立于神的恩泽当中,就像拱顶只有在重力场中才有结构意义。无数人想要把拱顶结构补完,成为一个球壳状结构,就像那个著名的雕塑群:贵国处处顶个球,是无神论的象征,除了作为液体存储器以外,球形和日常的世界格格不入。 拱顶不是自然生长的结果。它需要额外的支撑,它需要信心。接下来的系列,就是关于拱顶的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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